
2021年4月10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公布了對阿里巴巴集團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阿里巴巴集團)在中國境內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市場壟斷案的處罰書和行政指導書。國家市場監管總局依法作出行政處罰決定,責令阿里巴巴集團停止違法行為,并處以其2019年中國境內銷售額4557.12億元4%的罰款,計182.28億元。同時,按照《行政處罰法》堅持處罰與教育相結合的原則向阿里巴巴集團發出行政指導書,要求其圍繞嚴格落實平臺企業主體責任、加強內控合規管理、維護公平競爭、保護平臺內商家和消費者合法權益等方面進行全面整改,并連續三年向國家市場監管總局提交自查合規報告。
2020年12月,國家市場監管總局依據《反壟斷法》對阿里巴巴集團在中國境內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市場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立案調查。調查表明,阿里巴巴集團在中國境內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市場具有市場支配地位。自2015年以來,為限制其他競爭性平臺發展,維持、鞏固自身市場地位,阿里巴巴集團濫用該市場支配地位,對平臺內商家提出“二選一”要求,禁止平臺內商家在其它競爭性平臺開店或參加促銷活動,并借助市場力量、平臺規則和數據、算法等技術手段,采取多種獎懲措施保障“二選一”要求執行,維持、增強自身市場力量,獲取不正當競爭優勢。 調查表明,阿里巴巴集團實施“二選一”行為排除、限制了中國境內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市場的競爭,妨礙了商品服務和資源要素自由流通,影響了平臺經濟創新發展,侵害了平臺內商家的合法權益,損害了消費者利益,構成《反壟斷法》第十七條第一款第(四)項禁止“沒有正當理由,限定交易相對人只能與其進行交易”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 根據《反壟斷法》第四十七條、第四十九條規定,綜合考慮阿里巴巴集團違法行為的性質、程度和持續時間等因素,市場監管總局于2021年4月10日依法作出行政處罰決定并向阿里巴巴集團發出行政指導書。
近年來,國家政策層面充分重視反壟斷和競爭執法,特別是對涉及互聯網及平臺經濟領域的關注,而圍繞著“二選一”的案件更是其中廣受關注的一類代表性案件。在已經積累一定執法經驗的基礎上,本案更是在執法思路、執法形式上都顯示出值得關注的突破。筆者在下文將對本案進行簡析。
處罰額創中國反壟斷執法歷史新高
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對阿里巴巴集團處以其2019年中國境內銷售額4557.12億元4%的罰款,計182.28億元。該項罰款額度為中國反壟斷執法歷史上對單個經營者處罰額最高記錄,繼2015年高通一案后處罰額又創歷史新高。2015年,國家發改委對高通公司濫用在CDMA、WCDMA和LTE無線通信標準必要專利許可市場及CDMA、WCDMA和LTE無線通信終端基帶芯片市場的支配地位行為進行了處罰,對當事人處2013年度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銷售額8%的罰款,計60.88億元人民幣。與世界其它司法轄區的反壟斷執法罰款額相比,本次罰款額也是非常靠前的。歐盟曾經在2017年、2018年和2019年對谷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進行處罰,罰款額分別為24.2億歐元、43.4億歐元和14.9億歐元。除歐盟外,美國、歐盟各國、韓國等對于反壟斷違法行為的處罰額也是非常驚人的,在此不再列舉。反壟斷違法行為在各個國家都面臨嚴厲的處罰后果。
行政指導書內容含括企業競爭和反壟斷合規多個方面
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在本案中公布了行政指導書。行政指導書內容要求企業全面規范其自身競爭行為,不僅是禁止從事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同時也涉及壟斷協議和經營者集中申報。行政指導書凸顯了反壟斷合規控制制度的重要性,要求建立并有效執行反壟斷合規制度,明確合規管理要求和流程,完善合規咨詢、合規檢查、合規匯報、合規考核等內部機制。定期開展公司高管和工作人員合規培訓,增強反壟斷合規意識,提升合規能力,建立定期向監管部門報告合規情況制度。行政指導書還提及了保護數據和隱私、保護平臺內經營者和消費者合法權益等其他內容。
國家市場監管總局要求阿里巴巴集團制定整改方案,明確整改任務和完成時限,于4月30日前報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并自收到行政指導書之日起3年內,每年12月31日前報送自查合規報告。
本案對相關市場支配地位的認定凸顯了平臺經濟的特點
本案的相關市場為中國境內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市場。界定相關產品市場充分考慮了平臺經濟的多邊市場特點和網絡效應特點,考慮了用戶黏度、用戶轉換成本等因素。從經營者需求替代性、消費者需求替代性以及供給替代性方面,識別網絡零售平臺服務與線下零售商業服務不屬于同一相關商品市場。同時,網絡零售平臺服務構成單獨的相關商品市場,無需細分。不同類別經營者提供的網絡零售平臺服務(B2C網絡零售\C2C網絡零售)屬于同一相關商品市場,為不同商品銷售方式(供貨架式商品虛擬展示場所商品\直播、短視頻、圖文等多種內容展示方式)提供的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屬于同一相關商品市場,為不同商品品類(服裝、電子數碼、家用電器、食品、化妝品、家居用品、家裝建材等)提供的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屬于同一相關商品市場。相關地域市場為中國,這與《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的精神一致。
市場支配地位的認定考量了市場份額、市場集中度、市場控制能力、當事人的財力和技術條件、其他經營者對該經營者在交易上的依賴程度、相關市場進入難度以及當事人在關聯市場的顯著優勢。特別是對于市場控制能力,重點分析了當事人具有控制平臺內經營者獲得流量的能力、銷售渠道的能力,充分考慮了平臺經濟的特點,包括算法、鎖定效應、用戶黏性、用戶多棲性、跨界競爭等。在以往案例中,當事人在關聯市場的優勢等因素很少被納入考慮,這為執法揭示了新的思路。
認定事實的證據具有多樣性
本案證據具有多樣性,除了當事人內部文件(如財務報告、會議紀要、電子郵件、聊天記錄、工作總結、發展規劃、招商規則、協議等)以及相關人員調查詢問筆錄、競爭性平臺和平臺內經營者相關人員調查詢問筆錄等證據,還有國家統計部門統計數據、第三方機構統計數據證明。
“二選一”行為形式多樣,借助平臺經濟的特定手段實施
本案認定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包括:1. 禁止平臺內經營者在其他競爭性平臺開店。這種行為通過口頭或協議獲得實施。2. 禁止平臺內經營者參加其他競爭性平臺促銷活動。這種行為通過口頭或協議獲得實施。3. 當事人采取多種獎懲措施保障“二選一”要求實施,包括減少促銷活動資源支持、取消促銷活動參加資格取消、實施搜索降權、取消平臺內經營者在當事人平臺上的其他重大權益等,這些行為借助市場力量、流量支持、人工檢查和互聯網技術手段監控、平臺規則和數據、算法等技術手段實施。
本案突出分析了壟斷行為對消費者乃至社會總體福利的危害
反壟斷法被一部分法學家稱為“經濟憲法”。作為市場經濟國家調整市場結構,規范市場行為,維護和促進市場競爭的重要法律制度,反壟斷法的規定廣泛覆蓋國民經濟的各個領域,從根本上旨在維護市場經濟的核心——市場競爭,而從最終目的來說,乃是為保障競爭者、消費者,以及社會總體福利。
本案著重分析了壟斷行為限制了消費者自由選擇權和公平交易權,損害了消費者利益,以及從長遠看會對社會總體福利水平帶來潛在損害,正是充分體現了反壟斷法的立法目的以及競爭法的核心價值。這一層面的分析亦為我們學習、運用反壟斷法提供了啟示。
互聯網平臺行業在世界各國反壟斷執法中都是最受關注的領域。本案從調查階段起就引起了國內外的廣泛關注,而本案帶來的影響不僅對執法機構后續的執法工作起到指導,也為互聯網平臺行業的反壟斷合規建設梳理出重要原則?!皬娀磯艛嗪头乐官Y本無序擴張”目前已經是我國經濟領域一項重點任務,在這一趨勢下,反壟斷法將會真正發揮其“經濟憲法”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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